那道没有任何温度的微光,结结实实地罩了下来。
这股属于天外天阶的绝对抹除余波,没有带来任何轰鸣,也没有卷起哪怕一丝风。它就像一块无形的巨大橡皮擦,触碰到的灰尘、酸腐蒸汽,都在瞬间失去了物理存在的定义,悄无声息地化为虚无。
李长生仰面躺在紫晶地上,连手指都没力气抬起。他只能看着那层死灰色的光幕压向自己的鼻尖。
但就在抹除逻辑即将触碰到他眼睫毛的前一瞬。
微光卡顿了。
数万丈之上,神阀废墟的苍穹。
沈玉书凭虚而立。他身上那一袭象征着绝对理智的太上香火道袍,此刻正以一种极高频的幅度震颤着。就在半息前,深渊巨口反刍时喷出的高维浓酸蒸汽,极其轻微地擦过了他探向底层的一缕天道神识。
那并非寻常的物理腐蚀,而是带着大荒真神极度不讲理的抹杀代码。
几乎是触碰的瞬间。
沈玉书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深处,突然爆开大片灰白色的雪花噪点。无漏神体内置了万年的天道算力矩阵,像一台被强行灌入了几亿个无限循环死结的机器,发出刺耳的内部警报。
没有任何逻辑可以解析“贪婪即死”这种非理性铁律。
沈玉书极其完美的面容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僵硬。他的右手停在半空,指尖像失控的琴弦般痉挛。为了防止机体底层逻辑彻底崩盘,无漏神体强制介入。
他眼底彻底陷入灰白。像一台被生生拔掉主电源的机器,沈玉书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自断了所有向下的感知神经,将自己与底层的联系彻底切断。
绝对抹除的锁定指令,随着他的死机,被清空为零。
死角里的微光失去了源头。
原本足以将两人彻底从世界上抹去的致命光斑,像年久失修的荧光灯管,剧烈闪烁了两下,随后在半空中“咔嚓”一声,崩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屑,彻底消散在粘稠的空气里。
压在头顶的最后一把闸刀,没了。
死角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。
只有深渊最底层那种极其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心跳,穿透厚重的底岩,震得紫晶地面微微发麻。
李长生仰躺着,胸膛剧烈起伏,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。
死锁强行断裂的反噬,依然在他的脑域里横冲直撞。每一次心跳,都有一把钝锯在神经上来回切割。他的手脚不听使唤地抽搐,浑身上下的骨骼都在发出一阵阵酸涩的摩擦音。
红绫半跪在一尺外。
她残破的魂体比刚才黯淡了近半,右肩处那片被同化辐射污染的晶格化痕迹,正极其缓慢地向锁骨蔓延。
她没有去管自己的伤,而是伸出苍白的手指,去擦李长生眼角和鼻腔里涌出来的污血。
指尖刚触碰到李长生的下巴,红绫的动作停住了。
在那些浓稠的暗红鲜血里,极其隐蔽地夹杂着一丝丝肉眼难辨的漆黑乱码。那是乌喉坠入浓酸时,被高维同化所产生的污染残渣。它们顺着那根刚刚被斩断的死锁因果线,到底还是渗进了一丝到李长生的体内。
那些黑色的代码像极微小的水蛭,正试图顺着毛孔往经脉深处钻。
红绫盯着那些黑码。
只要让它们接触到李长生的灵台,他的理智瞬间就会被啃食得干干净净。而李长生现在的状态,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,根本分不出心神去镇压。
红绫凄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她没有说半句废话。
她面无表情地张开五指,将指尖那滴带着黑色乱码的污血死死攥在掌心。魂体深处,灾厄血录的煞气被她强行调动,化作一个无形的漩涡。她咬紧牙关,默不作声地将那点足以致命的污染,粗暴地吸入了自己的识海边缘。
“呲啦——”
污染撞击识海的瞬间,红绫的脑子里爆开一阵仿佛被生剖的剧痛。
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,身体猛地晃了一下。但她立刻偏过头,用一声短促的咳嗽掩盖了过去。接着,她若无其事地用袖口,将李长生下巴上残余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。
“外面的狗退了。”红绫声音冷得像冰,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异常。
李长生没有注意到红绫的异样。
他的右眼视野依然重叠不清。他咬着牙,强行提炼丹田最深处那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。
这丝本源细得像头发丝,被他极其艰难地推入经脉。所过之处,那些因为高维反噬而抽搐的肌肉,像被冰水浇过,强行停止了痉挛。
他用左手按住冰冷的紫晶地面,一点一点将自己的上半身撑了起来。
动作极慢,骨节发出难堪重负的喀嚓声。等他彻底坐稳,后背已经重新被冷汗湿透。
他转过头,看向三尺外那道已经完全闭合的深渊裂隙。地面上的紫晶严丝合缝,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。
乌喉死了。那个被他用死锁牵制、以为可以拿捏的黑市掮客,因为一瞬间的贪欲,被深渊连皮带骨化成了酸水。
贺孤舟也死了。那个用两块矿石堵住自己眼睛、像石头一样在晶林里苟活了万年的可怜虫,被贪婪者随手一把推了下去,连个响都没听见。
前一刻还勉强成型的队伍,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“这里没有任何漏洞可以钻。”
李长生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盘,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种令人发指的死寂。
“哪怕是天外天阶的沈玉书,他的理智算力也算不透这个地方的逻辑。深渊的底层,根本不存在什么精巧的规则博弈。”
他抬起手,用拇指重重擦过嘴角干涸的血痂,将那块血皮硬生生撕了下来。
“只有最纯粹的吃与被吃。”
红绫悬在半空,冷眼看着他。
刚才那场生死一瞬,尤其是贺孤舟毫无反抗能力的惨死,似乎彻底粉碎了李长生心底深处对“契约”和“算计”的最后一丝幻想。他身上的那种市侩和油滑,在这一刻被深渊的百倍重压碾得粉碎。
取而代之的,是某种比深渊紫晶还要冷硬的实质感。
李长生转过脸,右眼中残缺的代码视野微微闪烁。他盯着红绫,语气平铺直叙,却透着让人背脊发寒的冷酷。
“收起你的怜悯。从现在开始,在这里,我们才是要活下去的怪物。”
红绫右肩的隐痛还在加剧,听到这句话,她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充满戾气的冷笑。
她太熟悉这种状态了。万年前,那些走入绝境的前代抗争者,就是带着这种抛弃一切人性的眼神,硬生生在真神的胃袋里撕开了一条血路。
“你以为本座会可怜一帮口粮?”红绫双手抱胸,将颤抖的指尖死死压在袖子里,“管好你自己,别死在本座前头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
两人之间的氛围完成了极其冷硬的降档与收束。孤军整顿开始。
李长生没有起身。他扯下身上那件早已被酸腐蒸汽燎得破烂不堪、布满孔洞的外袍,随手丢在地上。
他伸手摸向腰间。几个用来装杂物的储物皮囊,因为无法承受底层的高维重压,边缘已经开始溶解。
他面无表情地将里面仅存的几块灵石、几张残破的符箓全部倒了出来。这些东西在深渊底层不仅毫无用处,其附带的微弱香火气息甚至会引来同化辐射的排异。
他看都没看,用手掌将这些原本在外界价值连城的资源,粗暴地扫向一旁的废墟中。
队伍精简到了极致。没有退路,没有掩护。
最后,李长生的视线落在了脚边。那里静静躺着两颗沾满黄白色黏液的黑色矿石。这是贺孤舟临死前,硬生生从眼窝里抠出来扔给他的。
也是那个苟活者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痕迹。
李长生捡起盲眼黑矿,用碎布在上面用力擦拭了两下,极其小心地将它们贴身收进内衬最深处的口袋里。
“走。”
他吐出一个字,双手按在膝盖上,顶着百倍的粘稠重力,强行站直了身体。严重的失重感瞬间袭来,让他踉跄了半步,但他立刻稳住了脚跟。
前方,是血肉祭坛最底层的核心腹地。
那是无边无际、宛如茂密森林般的深紫色记忆晶簇群。
李长生深深吸了一口粘稠的空气,转身,将视线投向那片晶林的最深处。
原本,这些封存着大能灵魂残渣的晶体,表面一直散发着某种极其微弱、却能引发人贪婪幻觉的微光。
但就在李长生转身望去的那一瞬。
他右眼底部的乱码视野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。窃天体的残存算力像一根绷紧的弦,发出了尖锐的预警。
李长生屏住了呼吸。
视野前方,那些诱惑的微光不知在什么时候,已经彻底熄灭了。
满地林立的深紫色晶体,不再是死寂的矿石形态。在昏暗的视野中,它们的表壳上悄然浮现出了一层类似血肉组织般的粗糙纹理。
紧接着,伴随着深渊底层那缓慢的心跳声。
成千上万根原本僵硬的记忆晶体,竟然像一根根极其庞大、且正在复苏的活体器官,开始极其缓慢地、微微蠕动起来。
